2008-06-25
大四上學期的時候,我陰差陽錯簽了一家公司。
那家公司有著一般企業和商人達不到的顯赫的政府公關實力。
它家喻戶曉,它甚至經常出現在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。
我的小地方的親朋們仰望著電視里的那個名字,呼呼出氣。
他們對我能混進那樣的公司充滿了驕傲。
對于我后來的離職,他們當然極為不解。
我從來不曾對我的家人說起在那一兩年里,我有著怎樣的連綿不絕的掙扎、陰郁和陣痛。
我愿意他們繼續美好地看待這一切。
在大學畢業后的那個7月,我開始長水痘。
整張臉焦黑丑陋。
我急切地盼望能在動身去那家公司報到前痊愈。
結果未能如愿。
于是在7月底,我頂一張極為惡心可怕的臉,
坐長途火車去了那個遠方的城市迎接我的未來。
同期的新員工來自大江南北,我們像大學時一樣,住在幾人一間的宿舍。
白天,我們聽著雖然老套卻豪氣干云的演講,
看著公司無處不在的充滿理想主義和愛國情懷的雄心勃勃的標語,
晚上,我們躺在宿舍的床上一邊指點江山一邊盤算著自己的未來。
我們充滿樂觀。
現實當然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美好。
很多東西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樣。
我結結實實的到處碰壁。
這家公司被民族主義及集體主義渲染的巨大熱浪包裹著。
我像一只無意失足的螞蟻,被沖進了這洪流。
我慢慢的意識到我不適應這里。
然而在那時的我看來,我卑微如塵,別無選擇。
要么堅持下去,要么退回自閉自卑的殼里。
這家公司和IBM一樣,招二流甚至三流學校的畢業生作為新鮮血液。
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讓我們相信,
我們的光榮和前程全來自于這個公司大家庭,
離開了它我們什么都不是。
我們能做的就是交出青春交出頭腦交出虔誠。
我極力調整,我真的別無選擇。
我覺得我能改變自己。
然而我未能做到。
回想起那段漫長的充滿挫敗感的時光。我總是忍不住翻來覆去想起一件小事。
這件事情像一個隱喻,顯示了我和那個環境的格格不入,
在那里,我注定心灰意冷頭破血流。
這事發生在培訓計劃的軍訓時,
公司把我們分成若干組,每組選一位組長。
我記得當時是黃昏,訓練間隙,解散休息,
公司的培訓人員突然大吼:“是組長的到這邊來,我有事要說”
一股突如其來的活潑心情讓我鬼使神差地也跟著大喊“不是組長的到這邊來排隊”。
等待我這句自以為幽默俏皮的玩笑話的,是培訓人員的冷眼仇視。
我像一個剛進城的鄉下人,有著不合時宜的直率粗魯。
我被看作是不嚴肅不努力不尊重團隊的人。
我并非冤枉。
我痛恨官僚痛恨轉制痛恨等級森嚴痛恨不茍言笑。
可這是一個男性化的世界。充滿了效率,利益,各種不容置疑的硬道理。
何況是這個以“企業文化極其軍事化”聞名的公司。
我決定改變自己,適應“社會”。
我拍打著胸脯,毫無畏懼的等待著他們給我帶來的挫敗和磨難。
我把它們看著是認清現實的成長必經之路。
長達2個月的培訓后是國慶長假。每年的長假是我們這個行業的銷售高潮。
于是我們幾百號人被分成若干組,每組10多個兄弟,
分赴祖國的大江南北去進行直接面對市場的一線實習。
分組的時候,大屏幕上的中國地圖忽閃忽閃,像是充滿硝煙的戰場,等待著被我們征服。
我們熱血沸騰。
我們組被分到武漢。到武漢后,武漢分公司的車子來接我們。
我們十多個人擠在那個小面包車里,我們的心情就像武漢的天氣一樣,潮濕悶熱。
我記得我們過長江大橋時,車窗外車潮洶涌。
我已經不記得他們說了什么,可我記得那時我的表情。
我記得那一刻我的虔誠。我的迷亂的獻身精神。
我被它的充滿愛國情懷的口號所煽動。
我想做很多事情,貢獻我的力量。
后來發生了很多事,改變了我面對這個世界時的純潔。
我們只是工具。我們被利用。
我們愛它以及它向我們宣揚的精神。
但是它不愛我們。我們帶著失望和遺憾陸續離開了它。
我們迷失在塵世。我們需要信仰。可信仰如此飄渺。
所以我開始為自己準備信仰,不靠別人或者某個組織。
我發現歷經挫敗的我居然比以前更加樂觀。
煉獄之后,是人間。
我記起我初次見到Y,
她說怎樣也不能把我和那家公司的形象聯系起來,
她說我應該是那種開了一家小酒吧,自己在二樓聽CD或者彈吉他的人。
我很著迷于這個夢想般的描述。嘿嘿。
那個憂傷的年輕人,他曾經如此的虔誠。
祝愿后來者。